舅舅初三送來一只大公雞,說是給母親過年吃的。那雞真是精神,紅冠子像是剛從染缸里撈出來,羽毛油光水滑,尾羽彎成一道墨綠的弧。母親看著它,卻犯了難:“不出正月十五不好殺生呢。”于是,這雞便暫時寄養在小院里。
家里那只銀漸層貓咪,對此頗為不滿。
我認得它那個眼神——四年前它剛來家里時,看什么都這樣,三分警惕、七分矜持。如今它早把院子走熟了,哪塊磚縫里藏過麻雀,哪片花叢里落過蝴蝶,沒有它不知道的。可這只公雞,是頭一遭。
起初,它只蹲在臺階上遠遠觀望,一雙碧眼瞇成縫,尾巴尖兒輕輕擺動。那公雞渾然不覺危險,昂首挺胸在院中踱步,爪子一抬一落,穩穩當當,像極了鄉紳巡視自家的田地。
貓咪終于按捺不住,躡手躡腳湊上前去。它壓低身子,肚皮幾乎貼著地面,后臀微微翹起——這是捕獵的前奏。可那公雞偏過頭來,圓溜溜的小眼睛瞪得锃亮,突然“喔”地一聲,脖頸處的羽毛根根炸開,活像撐開一面金紅色的扇子。
貓咪嚇得后退三步,耳朵抿成兩片薄云。
我在一旁看得直笑。這貓平日里捉個麻雀、攆個蝴蝶,威風得很,如今竟被一只雞唬住了。它許是覺得丟了面子,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,扭身去舔爪子,只是眼神總往公雞那邊瞟。
公雞卻不依不饒,竟追了過來。它跑起來脖子一伸一縮,爪子刨得地面“沙沙”響。貓咪這下真慌了,躥上花墻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。陽光從它身后照過來,銀灰色的長毛鑲上一圈光暈,倒真有些“王者”風范。
公雞看看墻上的貓,知道夠不著,便低頭啄了兩粒沙子,咕咕叫著,踱向別處去了。
如此這般,兩只動物漸漸摸清了相處的門道。貓咪不再試圖捕雞,公雞也不再追攆貓咪。它們甚至能在同一片陽光下各自午睡——貓咪蜷在竹椅上,把自己團成一個銀灰色的圓球;公雞則單腿立在墻根,腦袋插在翅膀里,像尊彩塑的雕像。
有時貓咪從公雞身邊經過,會故意繞個彎,假裝對方不存在。公雞也昂著頭,只當沒看見它。可它們的眼神,卻總在不經意間相遇,又迅速錯開。
母親撒米喂雞時,貓咪便蹲在一旁看著。有幾粒米蹦到它跟前,它伸出爪子撥弄兩下,又縮回去,仿佛在說:“我才不稀罕呢。”
今天才正月初六,離正月十五還有好些日子。我看看雞,又看看貓,心里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滋味。那公雞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,依舊昂首挺胸地在院中踱步;貓咪也依舊蹲在臺階上,瞇著眼,尾巴尖兒輕輕擺動。
我想,它們或許永遠不會知道,這院中的日子,是有期限的。可這些天里,一個沉靜優雅,一個熱烈張揚,倒比只有一種熱鬧時,更有意思些。
(信息部 孫浩華)